我说过，昌师是一片林，一是因为那里树多，绿树成荫；二则树的品种多，一年四季，都能见到绿意融融。有绿就有生命，那也是生命的潜质所在。对于读过昌师的人，也许自己就是那里的一棵小树，甚至不能成为树的小草，但我想，只要是为昌师那绿色添进过颜色的人，都算是做出努力的。是树，就难免有高低，是树，就难免在大小，于是出现了这样的难题，高亦好，低亦好？大亦好，小亦好？毕业那年，正好五十年校庆，是那年的十月，我们毕业正好没赶上。学校对于从这里走出的每一棵“树”也都进行了筛选，哪棵树需要单独请，哪棵树需要什么样的树来“映衬”，哪些树干脆可以舍弃，都一一进行了“排列组合”，于是树的好与孬都有了分晓，可能当年毕业的小树，在历练的过程中已经参天，学校当不以一棵小树而视之了，而当年或许是大树的苗子，却因水土不服而难入云天的，不得不划入小树之列。我等那年刚刚工作的，算不得这里面的树，只能是树苗，到底是楠木，还不泡桐，谁也不清楚，于是都被集体扣除部分“孝敬”资金，以尊校庆。但我也想，只要是从那里出来的人，都应该成为一种树，无论树种，无论高低，只要是能撑起一片蓝天的，就是一棵美丽的树。在教书的日子里，学生于我们呵护下，一天天长大，可以说，我们每个人都付出了自己的绿荫，是用自己的臂膀，让树的概念升华。很小的时候，我就定位过自己。我曾想，全世界这么多人，谁认识我？我认识谁？我想，我没必要认识谁，我认识的就是自己，因为我觉得周围的一切只有自己对自己最熟悉。在农村，一个村里往往只有几个姓，直到读初中，也没增几个。到了昌师后，班里四十八个同学，算起来，竟有三十五个姓，特殊的姓还有两个字的，那是复姓，于是那时才感受了自己所在村子的小。这算不得世面的世面，让人不得不再次审视自己，原来自己总认为的以自己为圆心之说错到了极点，天外有天，河外有海，海外还有洋，天体虽大，但还有更大，世界上并没有“最”之说。我也如一尘滓，可飘落，可消逝，生命的终结如蝼蚁溺雨，生与死，常理随缘，应无视悲哀。这属于一个淡然的意识，面对自己，尤如面对一棵树，以一种具备灵魂的姿态去诠释枯寂的味道，其实正是枯寂在以另一种方式去描绘灵魂的存在。我想到了卞之琳，想到了他的《断章》，想到了他的“我站在桥上看风景，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我”。其实诗只有四句，每个字，词，每句话都通俗易懂，但细细品味却觉意味悠长，耐人寻味。那桥，那夜，那风景，似乎在讲生活，生活的状况，讲心灵，心灵的慰籍，桥是风景，是自然纯真的美，然而这美又是人类眼中的世界，夜是人心灵的归宿，又是生活的阴晴面，人们的阴影，人们要从沉沉的暗夜摆脱出来，寻找美好的生活。所以，人们需要风景，需要梦。于是我也知道，我应以树的形态，以个体存于群体之中，自然的、独立的，且又是互相依存，互相影响的，我也意识到，我是我们班里的四十八分子之一，也清楚当时记忆里每个同学的学号，直到今天，我依然能够记起。

每棵树都有每棵树生长的环境，有的进行了选择，有的没有进行选择，这是人与人的不同，也是境遇与境遇的不同，家庭环境，亲戚朋友都有一定的因素，那样的人生规划，曲折微妙，切近切远，难免树种不同，成材与否不同。但我想，如果我是长在深山老林里的一棵树，即使参天了，却因难以被运出，而只能在参天之中进行参天的时候，那不也是一种静默吗？就是哪一天老去，也如苹果入草样的，碾泥样的，我能接受吗？是一种理念告诉我，我不想接受，因为树与树不同，我要实现自己不同的生命价值、生活价值。我油然想起了我在乡村中学教书的日子，我的个性十足。也是我的一位老师这样对我说，你的个性会随着时间的漂移慢慢消去的。那时，我极不理解，我想的是努力和争取，想的是拼搏和奋进。几年下来，我的个性消磨程度并不大，然而我从学校走出来，到了别样的工作岗位，转眼十多年，当我再回首的时候，却不得不承认当时老师教诲的真实和客观。

一个苹果有一个苹果的味道，即使品种一样，也有一个阳面阴面的关系，光照多少、水分淡饱，都是重要的生长因素。作为一枚苹果，我应以自己的味道为耀，作为一棵树，我须以树的挺拔而傲。做树、做苹果，做人，都要有自己的“味”，这才是真正的苹果、真正的树、真正的人，于是我面对自己，有些自恋了，欣然，怡然！我如此在乎自己，意识到“我”的存在，并为我的星座找到了天体的位置，于是树生根，果溢甘。

人，需要自我肯定，没有肯定就没有自我。苹果和树亦如此，这是世界万物活着的脊梁。这个世界很大，这个世界有很多其他生命，但我只能从我的眼睛看世界，只能用我的身体和心灵去与世界交往。只有先有了“我”，我们才能开始思考如何活出有意义的人生。我想到了孙楠唱起的《不见不散》，这世界说大就大，说小就小，就算你我有前生的约定。但最后的一句很重要，那就是“也还要用心去寻找”。